【二】

    下面的这些祝福是妈妈这学期教的一个班寄来的。厚厚的一个本子，写满了30个大哥哥大姐姐的祝福。

    小楠姐姐祝你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聪俐姐姐说很期待你的诞生，祝妈妈和你快乐每一天！

    珊珊姐姐要妈妈好好注意身体，才能生个白白胖胖的你。（你初生的第一天很白，但现在肤色被可恶的黄疸改变了，妈妈期待你很快就能还原美丽的肤色。）

    家风姐姐祝道：“母亲是一个伟大的名字，预祝您和您的小宝宝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每一天，幸福将伴随你们，直到永远。”

    小琼姐姐祝你白白胖胖，聪明可爱。

    熠子姐姐祝妈妈能够平安的迎接你，能够和你幸福的一起成长，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之一。（妈妈深信自己是最幸福的，因为妈妈有你有爸爸。）

    彦乔姐姐祝你健康快乐的成长。小璇姐姐祝你健康可爱。

    还有几个傻乎乎的大哥哥，祝妈妈“早生贵子”，现在想起来，他们的祝福还真的实现了，你是提前两周诞生的足月宝宝，你又是一个男孩儿，不刚好应了字面上的意思吗？不过妈妈当初看到这些祝福的时候，却是笑了半天呢。

   ……

    好了，宝贝，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暖房里安睡着，或许护士姐姐正在给你喂奶，别爱上那些奶粉哦，要时刻铭记着妈妈的乳汁的味道啊。爸爸早晨跟我说你不再住在暖箱里，而是睡在小床里，这让妈妈的心里好过了一些。现在看回你在暖箱里照蓝光的照片，妈妈都还好难受。宝贝你真的很坚强很勇敢很乖，在暖箱里蒙上眼罩、裸露身体的你，没有吵吵闹闹，吃饱了就安安静静的睡着，活泼的扭动身体，舞动小手小脚，让人倍生怜爱，不，妈妈可说是从心底里敬爱你。

   亲亲我的宝贝，乖乖吃，乖乖睡，妈妈在家里等你入怀。

   【一】  

    宝贝，当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就成天带着你，给一群大哥哥大姐姐上课。他们都好关心你，给你送上好多好多的祝福。今天，妈妈慢慢的告诉你，哥哥姐姐们都为你许了哪些愿，希望这些美好的祝福，能够让你从今以后健康快乐的成长。

    小欣姐姐的祝福：小小平（他们都这样叫你，表示你是妈咪的小宝贝儿）将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因为他/她有你当mama吖！！！小小平出生一定要通知我们啊！！！一定要让他/她知道，有N多人因为他/她的出生而超级高兴！！！会受（收）到N多人的超级祝福的。……

    小劲哥哥的祝福：愿BB和您的未来一样美丽……

    嘉志哥哥说：祝老师的BB聪明伶俐，快高长大！

    刚毅哥哥说：老师学的是中西交通，老师的孩子将来也一定是个学贯中西的大家！

    世发哥哥说：希望和祝愿小孩……聪明、可爱、招人喜欢。

    阿聪哥哥祝愿我们母子平安，快乐一生。

    羊小狸（妈妈一时不知道这个昵称是属于哪个姐姐的了）祝福你：出生平安。

    还有很多很多祝福：

    “希望宝宝健健康康，快乐诞生！”

    “麻烦您帮我转告小小平小朋友，出来后记得找我们这些老人家玩哦。”

    “愿老师跟宝宝健康！要带BB回来给我们看哦～期待得很捏！”

    “希望老师安心养胎，期待见到老师的BB！”

    “祝宝宝健康！”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有个幸福美满三人行！”

    ……

    这些是妈咪教的第一个班的哥哥姐姐送上的，妈咪工作忙，一直忘了念给你听呢！来日方长，这些卡片妈妈都会保存起来，这是给妈妈的礼物，更是给你的礼物，等你以后会识字了，妈妈再陪着你一起看，好吗？

    今天小米诞生9天了，不知道宝贝现在瘦了还是胖了。

    上午坐在窗前，一边看着宝贝的相片和视频，一边用挤奶器挤奶。心中默默祈求，希望宝贝回来后依然爱吃妈咪的奶，希望妈咪的左乳能出产更多的奶水给宝贝。

    现在不会看着照片就掉眼泪，只是心中空落依然，犹如手中怀抱。吸奶器虽然效率够快，可是它怎比宝贝的小嘴巴，可以发出扎巴扎巴的美妙乐声，更别提哺乳时刻，妈咪可以凝视着宝贝沉醉的表情，聆听宝贝时急时缓的呼吸呢。再也没有比哺乳更美好的事情，好像整个世界都停顿了静止了，只有妈妈和孩子相依相偎。

    吸出的奶水，乳白色，淡淡的，很清甜。可惜不能送去给宝贝吃，又没有准备保鲜袋，倒掉又浪费，只能自己喝掉。

    因为不能出门，所以在红孩子网站逛着，准备给宝贝采购尿布、口水兜等用品。收藏了很多货品，但到收藏夹中却什么都没有，屡试屡败，只能就此作罢。我又不放心让老公去买，婆婆就更别提了。做母亲的总想在每件事上都亲历亲为，渐至防范起身边人，大概也有些病态心理。回想起初三的夜里，因为心情一时没有调适过来，我一个人抱着以前的侧卧枕、大肚照影集，哭了半天，眼泪像雨点一样，擦干了又跌落下来，老公怎么安慰都是无效，第二天醒来双眼肿似桃子。哭泣的原因，在老公看来，恐怕是很难理解：诞生宝贝的喜悦，只延续了短短的两天。因为我必须多多卧床休息，必须遵循月子中的种种禁忌，所以我照料宝贝的机会有限，心头慢慢被挫折感和失落感占据。我总觉得家人在跟我抢孩子，特别是婆婆。我难过宝贝不再住在妈咪肚子里，不再只属于妈妈一个人，只听到妈咪的说话，妈咪的歌唱。宝贝不再与妈咪身心相连了。……

    还好，这种情绪慢慢的得到了调节，可能也是因为后来在带孩子方面，我慢慢上了轨道，也有了做母亲的一点点特权（因为宝宝最爱的还是妈妈的奶）；加上宝贝这两天被送去住院照蓝光，我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考虑育儿的种种困境吧。

    只是仍然会反反复复的观看他的相片，听他的哭声，深埋进留着宝贝奶香的被窝、枕头和衣服里，以排遣做母亲的思念之苦。

      那时候，二十出头的阿嬷是个花样少妇，聪慧与坚毅如同身上的双翼。怀胎已久月，她挺着大腹依然操持家务、耕作农事。某日，在菜圃除草，忽然肚子痛起来，她心里有数，眼看着还剩半畦的草未拔，若不弄完往后一个多月都无力除草，那些菜就荒了。于是手脚利落地把杂草拔尽，阵痛已经明显且密集，她挑起两口木桶，忍痛走回家。立刻以大灶烧水，找出剪刀及事先预备的袋仔丝（似麻的制袋子材料）、红丝线；水沸，将剪刀以开水烫洗。她一手握着剪刀、丝绳，另一手捧着大腹，强烈的阵痛使她必须驼背而行，踅至房间，从床上找出破衣、旧布铺于地上，黄昏渐渐从窗口移进来，肚里婴儿也奋力想要坠地。

      她双膝跪地，双腿尽管张开，依随阵痛韵律，双手握拳、用力。不多时，婴儿落地，一阵尖细的婴啼使昏暗的室内灿亮起来，她抱起这混身沾黏液仍拖着胎盘、哭得地动山摇的小婴儿，先瞧是男是女，再看四肢五官是否健全？微笑自她恶的嘴角荡开，悬了九个月、祈求诸神保佑胎儿完整、平安的愿望获得实现，是个不残不缺的心肝宝贝啊！她拿起袋仔丝和红丝线交缠的绳子，在脐带顶端距婴儿肚子约寸长之处地打死结，先以剪刀除去多余绳头，再一刀剪短脐带。

      在沁凉的黑土上，在破土堆里，羊水和鲜血如崩溃的河堤，造出生与死的漩涡。一名年轻少妇就这么孤单地迎接攸关两条人命的战争。人命像什么？鲜翠的竹叶，田间稻穗，也像菜园半空绕来绕去的粉蝶，寻常自然，无需忧惧。于是，她的头发，脸庞虽因用力而汗湿、涨红，但她的双眼依然闪闪发亮，沉着地为躺卧在血水上的红婴仔断脐，她的脑海丝毫没有危险与胆怯的念，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一件事：生命来了，伸出双手接过来就是。

      黄昏带着夜晚来了，夜晚俯首吻着一个穷人家的红婴仔。

      “为什么用红丝线？”我问。

      “这样囡仔的嘴唇才会红红的。”

      阿嬷说。

      中国人对“坐月子”特别讲究，一则产后身体虚弱确实需要补充营养，再者老祖母那一代坚信月子坐得好可收“脱胎换骨”神效，改变体质兼祛除旧症，让女人从一只小绵羊变成猛虎，因此各门各派“月子宝典”源远流长，信服者众，无怪乎女人一旦经过“月子”洗礼，个个变成虎背熊腰，好不吓人！

      老辈的月子守则和新派欧美时尚的产妇做法有如天渊之别，前者把女人弄得似古文明木乃伊，充满禁忌、神秘、仪式；后者活蹦乱跳，又有点像韵律操选手。

      像我这种在新旧观念“冲击扇”成长、生活的女人不得不变成投机分子，凡事两者相加除以二，说得好听是兼容并蓄、撷取各家之长，坦白讲即是半信半疑。我愿意接受生化汤、麻油鸡、多躺少动的中式料理，但是要我恪守一个月不洗澡、不洗头的律令绝对做不到（也必要）；同样，吃点蔬果、适量运动的西式料理也蛮符合健康原则，但要我产后第三天就吃冰淇凌，那就免了吧！

      产前买了些如何坐月子书籍，翻阅之下甚觉施行困难。中式月子有些食物禁忌相当不科学又提不出合理解释，难以令我信服。书既不可信，干脆听从祖母与母亲，她们合起来生了十二个小孩，至今身体爽健，显然她俩那套月子术经过“临床实验”，可以安心听从。

坐月子期间不可看书、不可生气流泪、不可搬重物、不可吃生冷食品、不可吃韭菜（会减少奶水分泌）、不可多喝水、不可喝茶与咖啡。多躺卧、保持心情愉悦、多吃高蛋白质食物——翻成台语就是：多吃麻油鸡、麻油腰花、麻油猪肝（重复三十次）。

      想起哈姆雷特那句名言：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problem。吃或不吃亦是两难，转念一想，人生难得有一个月时间主要的工作就是吃，何不放胆享受？心防既破，干脆把自己当成畜牧业者——养猪个体户。

      当然，年龄决定了体能及坐月子方式。隔床那位二十出头、刚产下男婴的小女生，精神亢奋、语调活泼，简直像在观光饭店度假。她的婆婆偷偷向我母亲抱怨，说媳妇不吃她费心熬炖的补品，不知如何是好，母亲回答她：年轻啦，有本钱。

      本钱未变差太多了。晚餐时间，当我努力与数碗会把女人的身材毁掉的飞禽走兽奋战时，却听到她以轻盈的声音“支使”她的老公去士林夜市，买她最爱吃的盐酥鸡啦、烤玉米，还有布丁豆花跟黑轮仔……仿佛在娃娃谷野餐。

      由于公婆年事已高及诸多考量，出院后我回娘家坐月子。为此，母亲与弟弟合力整理最大的那间卧室，各式设备亦添置妥当，看起来有点像家庭式坐月子中心。母亲曾说会帮每个女儿坐一次月子（两次也不嫌多），在她那一代女人心中，认为这是做母亲的把十八般武艺传递给女儿的最好机会，似师徒二人藏身石洞三十日，秘传独门神功。若非自己经历生育之事，老祖母与母亲那一代的“女人经”与“育儿诀”单靠口述、笔记是引不起兴趣的，因为都是细节，琐琐碎碎如飘浮在春日空中的柳絮，然而每一丝都经过几代女人的验证甚至以她们独特的智慧加以精雕细琢。我未曾在烧得可怜的相关书籍上读过，也不可能于翻译的育儿指南或专业医师写就的保健书上看到这些传统中国女人紧紧包在手绢里的智慧，这智慧是那么地充满神话色泽与庶民生活的亮彩。

      于是，我开始理解，“传承”必须靠时间促成，即使亲如母女，也得等待“时间”慢慢铺出阶梯，让小女孩一阶一阶走成少女、女人，她才肯瞧一瞧母亲交给她的那方不起眼的小木盒。看懂盒内皆是以女人的身躯、情感为柴薪，一点一滴提炼出的智慧香精。哪怕是小小的危机处理技巧，都可能是某个女人用姓名换来的。在男性世界总有用不完的资源区栽培一个“男人”，而女性世界像流浪的吉普赛民族，跋涉狂野大漠，才遇见一个可以跟自己说几句话的人。于是，在成为女人的路上，只有自己的母亲可供模拟。然而年少时又特别容易看出她的短绌、单薄，心里总是嫌着。等到在世间恩怨沙场打了几仗之后，蓦然回首，才弄清楚做母亲的为了给女儿一点点荣华慰藉，不惜把自己卧成一方牵金绣银的红地毯，让女儿踩个尽兴。

      自从少小离乡，二十多年来我大多在外独居，虽然家人亦迁来台北，同处小小盆地内，然而每次回家都像一阵风，谈的也多是生活流水帐，无法悠悠闲闲与母亲、阿嬷共同徜徉于她们的时代，听闻他们的情事。

      这一个月，我有了特别的福分，一问一答之间，伴她们走回过去。令我惊讶的是，她们的记忆如此明亮、细腻，仿佛倒吊于屋檐的枯玫瑰、干雏菊，经天空飘来的灵雨一洒，纷纷醒转，恢复成一朵朵绚烂耀眼的花，香气一波波与风私奔。

      阿嬷说，除了头胎（我父亲）是婆婆接生，以后每胎都是自己断脐。

      “啊！——”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误听，“你是说，没人帮你生！”

      “是啊。”她说。

      “就……就就靠你自己生，然后帮帮帮小孩断脐？”我不敢相信。

      “是啊！”她说，以天经地义的口吻：“每个囡仔的肚脐都断得很漂亮！”

      她的声音亮如洪钟，有点“瞧不起”我居然在医院“屙”那么久还动用五六个医护人员才生下小孩。

阿嬷的脸上布满皱纹，如小蟹恣意奔窜过的沙浦。由于眼疾，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波光水影。此刻，她抱着小家伙，低头，以手指轻轻触摸他的头、脸，试着揣摩他的长相以及得自我们家族的脸部特征。

      我捧着一碗公德黑枣鸡准备喝，加了珍贵中药材炖成的，适于产后补身。

      黑黝黝的药汤泛着一层薄油，灯光、衣柜、窗户尽收碗内，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碗内的世界悠悠晃晃，就这么把女人从少妇晃成老妪，仿佛一口黑湖，摄食女人的灵气与精华，将她自云端仙庭拉下来，交给她一大担的人间烟火。

      六十多年前，阿嬷是否曾从碗内看见自己的倒影？

•     六点四十，闹钟响了。天还没亮，起床却发现婆婆已经出门，去医院挂号了。养个孩子真不易，我辛苦，家人也辛苦。

•     今天一切都顺利。体重未见长，但宫高和腹围都有增加；胎心音也很有力，梆梆梆，好有节奏；BB开始入盆了，一半一半，依然头位，只要BB不是太大的话，我想顺产应该没问题吧……怕怕。

•     做胎监的时候它没怎么动，医生在我肚子上揉了几下，延长了胎监的时间，也让我自己抚摸一下宝宝，让它动起来。这家伙，昨天跟它说得好好的，要它今天配合一下妈咪，胎监的时候活泼点儿，一点都没把老妈的话放在心上，哼。

•     37周，宝宝已经足月了，医生说这之后肚子疼啊什么的也别怕，直接来医院就是了。

•     话说今天去拿病历的时候，遇到一个孕妇，说从昨个半夜就开始有规律的宫缩，10分钟一次呢，而且也见红了。这是临产的征兆，可是看她那样轻松，完全不觉得就要生了啊。谁知道，我猜她现在说不定正躺在产床上用力呢，也许，一个新生命已经诞生了。